Chapter 6

Weekend -32:46:40

M.K. 将脸埋进枕头,长出了一口气。抛去被拉去花式试衣一事,和千代、更纱出门用餐和逛街倒是出乎意料地愉快。照千代所说,更纱并非 knights of lambda calculus 的成员,不过对秘法仍有不少了解,过去千代出任务时也出手掩护过,所以尽管她没有过问 M.K. 转学和入住 Lovelace 馆的详细缘由,并不妨碍日后她和千代一起保护 M.K. 的日常。至于性格嘛……看样子是个挺开朗善良的伙伴。不过下次绝不能一起去逛街了,尤其是逛服装店!他颤栗地牢记着。

起身确认房间门锁上后,他站到房间的试衣镜前。感觉不太对。他一抬手,房间的灯熄灭了,黑暗里镜中自己的形象只能看个大概。黑暗的房间、镜子。这个感觉与朦胧的记忆更加重合了一些,也许在自己记不得的某一时刻也曾如此。至于镜中勉强才能分辨轮廓的女装,自己的记忆并没有体现出丝毫的违和感。

在图书馆查阅那本论文集时,千代似乎格外注重自己的阅读体验,她没有告诉自己原因,他自然也没有和盘托出——他的确看到了什么。在回到房间以后,他使用新到手的终端在线上图书馆检索过了论文 The next 700 lingua alcanum 及其作者 P Landin 的相关资料:作者似乎在表/里世界两侧均享有声誉,在普通人的眼中,也是作出多项奠基性工作的计算机科学家;而论文甚至有着表世界的镜像,其论述对象从秘法换成了编程语言。有趣的是,两个版本的论文共享了大量的术语。

在图书馆里,论文集收藏在所有文献全是孤本的别馆。但是按检索的结果来看,那篇论文在里世界同样有名,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份拷贝。经过比较,他在线上看到的版本和记忆中图书馆看到的版本大致无差,那么值得单独收藏的原因就不是论文内容本身,而是其载体了。从千代的反应看,自己阅读论文时所能看到的文字以外的东西,事关重大,甚至也许是她和她背后的结社出手相助的原因。很遗憾他内心深处有声音在提醒他对千代留个心眼。

那个声音正是在翻动纸页时苏醒的——不对,是回来的。他如此感觉。那位素不相识的 E 先生,是因为同样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付出生命的代价吗?他并没有余裕去关心。先渡过周一的难关,再设法恢复记忆,见机行事吧。

望着镜中的自己,他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在读论文时,记忆的封印似乎被少许地撬动了,他模糊地想起,一个黑暗的房间,一个女装的自己,和一块镜子的碎片。虽然不知道这几个意象怎么联系到一起的,眼下拼图还缺最后一块。嗯,之后向千代打听下在学城打工的事,现在先来破坏一下公共财产吧。

Weekend -32:20:17

Isabella Mitchell 踱出机场的候机厅,望向深邃的夜空。这个城市几十年前她前来造访时,无孔不入的霾令人神烦,而夜空也被大地弥散着的橙色光芒所笼罩。这里改变了许多。她与这块土地交集不多,上次与这里的同行打交道的经历不甚愉快,所以本来她想直接回到欧洲。在学城的机场踌躇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将自己与同行交流过的地方从东半球到西半球顺序遍历一次,收集更多的情报。希望学城风暴骤起时,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至于怎样在许久没有来访的地盘上找到同行……去科学联盟坐镇的各大高校踢馆自然是最快捷的入场券,不过她的目的是另一群人:战后没有被联盟招安,分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编外法师。在所有国家,大城市都被联盟的成员严密地掌控,不过这个国家拥有广袤的领土,总有联盟的触角力所不逮之地,据她所知,这里编外法师的零散结社数量数一数二。

而她也不用拜访那些角落寻找故人了。欲盖弥彰的术式痕迹在她身后绵延而至。在学城登上航班起,她就一直戒备着,不知是陷阱还是极端自大的同行,不论如何,对战的对手是她,下场都不会太好看。

她来到机场的夜间公交车调度场。感受到同行尾随而至,周围没有值得注意的第三者,她放下手提包,握住手中的正教十字架,默祷道:「Видение же о вечере и утре, о котором сказано, истинно; но ты сокрой это видение, ибо оно относится к отдаленным временам」(「所说二千三百日的异象是真的,但你要将这异象封住,因为它关乎未来许多的日子。」《但以理书 8:26》)

Arcanum signatus,四式封绝。施术者目所能及的领域以内,包括自己,所有法师无差别受到钝化攻击,前几次施法的时间将大幅上升。虽不是一击必杀的决胜招式,配合一名体术强悍、敏捷拔群的法师,不失为足以扭转战场形势的利器。在自己膝下的那孩子手中,这个术式的力量更是被发掘得淋漓尽致。

两息以内,Isabella 的身形以诡异的轨迹弹到跟踪者身边,袖中短刀向对方躯干刺去。伴随带着金属质感的一声哂笑,刀刃擦身而过,她的手臂被意料之外的蛮力锁紧,随即整个人失去平衡,身后的公交车被生生撞出凹痕,雨点般的碎玻璃片倾泻一地。皮肤与脏器的微痛让她自嘲地一笑,就算这种程度完全奈何不了她,还是不喜欢啊。

跟踪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炮弹一般冲上来,Isabella 借远处的路灯余晖瞥见对方的面孔。在航班上闻不到的浓烈的血气,以及昭示着蛛网膜出血的全红双目,就算以法师的体质,也早该凉透了,仍在以强悍的力量与她战斗,简直匪夷所思。说不定对方的术式不是备战,而是维持形态和力量用的?对手猜到了自己会选择物理而非秘法攻击?

「玩够了的话——」Isabella 被掠过的拳风擦到脸边,在这一间隙出肘结结实实轰在跟踪者腰部,对方喷出的血雾溅到她半侧面颊。越发不悦的 Isabella 感受到自己施法的禁制逐渐松动,将印刷着奇异铭文的纸条揉住甩出:「——像法师一样再来一盘!」

跟踪者没有咏唱咒语,而是简单地摆出一个起手式——无人不知的基础点火术式 Pirokinesis。半空中的纸团闪现火花,在化作灰烬的一瞬,如同被重击的心脏一般发出一道清晰可闻的搏动声。听到这个声音,Isabella 咬紧下唇踉跄退下,而对手的低吼很快以液体的冒泡声告终,逆流的血液自周身涌出,轰然倒地。擦了擦被溅上血液的脸,Isabella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地上如同被迅速抽空的残骸。

不是活物的对手,却拥有低限度的智能,甚至能够施放术式。身体的强度倒是个致命弱点——任何法师在她面前都无法在这上面占便宜。不排除遥控的可能,刚才那一发让残骸毁得太彻底了些,要调查术式的痕迹的话,她可不想拖着这玩意儿打车找地方慢慢解剖,不能亲自查清楚黑手是谁有点遗憾。不过另一个目的倒是达到了。刚才这一场热身运动中,她特地没有对魔力的逸散加以控制。就当是给这个久未谋面的城市的一个问候好了。

「打扫的事,麻烦你们了。」Isabella 望向车顶,不知何时起坐在那里的少女。「是李琳吗?」

「好久不见了呢,Ms. Mitchell。」少女一摊手:「这么过激的问候,以后还是少来点怎么样。」

「不管在哪个城市,联盟对这种事都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吧。」

「科学联盟?嗯,我们中国这边规矩稍微变了一点呢……」少女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耸了耸肩:「现在他们都把杂活外包给我们这样的社团,一个个关起门不知道折腾些什么……反正也轮不到我去操心啦,拜他们所赐,我们日子也过得快活。和平真好啊,和平。」

「看来我错过的事情,比我想的多了许多呢。」Isabella 从血泊中拎起手提包,另一手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微微鞠躬:「师从苏格兰长老会、莫斯科宗主教区,居留学城的自由法师 Isabella Mitchell,前来拜会贵地法师,互通有无。」

「科学联盟大中华区代理人,中国法师结社『黑五星』干部李琳,欢迎你的来访。」李琳收起无所谓的表情,向 Isabella 颔首道。

Weekend -32:18:15

「这一块也不是吗……噫,好疼……」

M.K. 的房间里满地是镜子的碎片。靠着墙壁挑拣半天后,他长叹着一拍地,无意中手指被划出一大道伤口,一块碎片沾上了些许血迹。

他实际上并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缘由,不过记忆中的那个场景,自己面对的似乎不是一块完整的镜子,而是手中的镜子碎片。虽然不知道对着碎片除了可爱的自己以外还能看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总之只好试一试了,所以打碎镜子后他一片一片地分拣到现在。并没有像在图书馆那样看到什么。要不要找千代咨询一下呢?之前提醒自己的那个声音已经归于沉寂。那等她提到镜子的事时先道歉再问问吧。想到这里,M.K. 起身去取扫除用具,打算收拾好碎片。

房间门一开,一只蓝毛的少女差点栽进自己怀里。M.K. 下意识地伸手稳住她,发现矮了自己一头的少女脸颊被自己双手捧住。瓷娃娃一般精致的五官,蓝色的短发,红色的双瞳,震撼中的他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许久以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莎莎……喜欢这种 play?」

「什么?」M.K. 这才反应过来,放开少女,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刚才看入迷了……」

「血的味道。」少女的面颊上残留着 M.K. 手指伤口流出的血液。她毫不在意地伸出拇指擦了擦,送到双唇间吮吸,锁定着 M.K. 的血红眼睛越发明亮起来:「莎莎的血。美味。」

M.K. 犹豫着自己的下一句台词应该是「谢谢」还是「救命」,无意识间退后两步,踩裂了一块碎片。听到声音,少女的目光转移到了反射着月光的满地碎片:「inovator!」

「什么?」

「有创意。」少女的目光蒙上了一层微妙的期待感:「莎莎这是准备好要让那样的伤口遍布全身吗?滚动在镜子的碎片里,在痛觉的浪潮中,还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足的样子,啊,这么美妙的 play,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莎莎是一个天才——」

M.K. 又倒退了两步,声音开始发颤:「那个,不好意思,我接下来并没有这类预定的说……你是这栋宿舍的同学吗?还是……」

「噗。」少女凑近 M.K. ,眨了眨眼:「刚才的是玩笑啦,玩笑。莎莎当真起来的样子真可爱,我有点羡慕千代了呢。」

M.K. 回想了一下少女刚才的眼神和语调。那毫无疑问是认真的。哎,想起千代对 Lovelace 馆的评价,真是不能更适合了。「那么,我是莎莎·克里斯蒂娜,平时叫我莎莎就可以了,房间弄成这个样子实在抱歉,我这就去打扫。你呢?」

「叫我 Nova 就好了,请多指教哦,莎莎。」少女转身走开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拇指:「对了,平常我都是这个时间段出来活动的,这个设定习惯了就好,别介意。」

「设定呢……」M.K. 感慨地望着 Nova 的背影。似乎隐隐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算了,总之增加了一个同伴不是坏事吧。

Weekend -31:35:44

死寂笼罩着整个青川诊所。

Daniel Mendel 的床位上,散布着已经无法辨别出人形的漆黑团块。如果凑得极近,甚至能看到它们表面升腾的若有若无的水汽。而偃师并没有心情这么做,凭他在人体相关的秘法上的造诣,他能感知到这些外形骇人的组织块仍然保持着新陈代谢。

因为面对重伤的 Mendel,一时疏忽造成了双方的物理接触——结果搭上了自己的一只手臂。偃师曾自诩已知的、哪怕带诅咒性质的化学和生物武器都对自己无可奈何;过去作为佣兵活跃时,曾在中国内陆歼灭一个匪夷所思的法师结社,对方拥有将自己身体作为术式增益过的出血热病毒培养皿的能力,自己全无防护仍然没让对方占到半点便宜。

这次被结结实实摆了一道。偃师削掉自己手臂后,发现不仅治愈术式收效甚微,自己与来这里之前制作的信标之间的联系也被大幅削弱了;这个传说中的诅咒,辗转两个宿主并高度稀释以后,即便失去致死性和传染性,对法师仍然有着不可小觑的钝化作用。

注视着曾经构成自己死敌的组织块,偃师陷入了沉思。被暗算的怒气已经大半被学者式的兴趣取代,这一点似乎受到司空的不少影响。他难以想象 Mendel 究竟用什么样的手段,压制如斯恐怖的术式,从入院一直撑到他的现身。仿佛料到自己的到来,如同走上祭坛一般躺上病床,只为了给自己难以治愈的一击,这个男人临终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作出这等偏执的决断?而 Mendel 提起的名为 Isabella 的未知人物更令他疑惑,如果说导致了 Mendel 不堪入目的末路的术式竟然还是源自他人的二手货,那位大神究竟又如何带着诅咒生存,这样的可能性当真存在吗?他使用信标身上携带的终端查过了学城的医疗档案,带着 Isabella 名字的单例,不论密级,没有一条能与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契合。也许这是学城藏下的另一张底牌。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这间诊所里不缺制造信标的素材,需要尽快恢复并在未被察觉的前提下转化一批信标,首先得搞定自己身上的罕见诅咒。与其冒险去突袭西郊图书馆查档案,不如厚着脸皮联系上峰咨询一下,毕竟之后还能带回有趣的情报和研究素材,估计不会有问题。他从病床边起身,开始忍痛施放隔离整个重症监护室的术式。

物尽其用之后再安息吧,Mendel 君。

Weekend -31:26:40

Isabella 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摸什么,意识到咸鱼没有蜷缩在自己怀里,微叹着放下手,望向车窗外的夜色,耸了耸肩:「抱歉,李琳……等天亮以后再聊怎么样。」

「欸,Isabella 不是不用睡觉的吗?再跟我多说说学城的事也没关系的吧!」李琳现在的神情和出场时大相庭径,她甚至笑着想蹭到 Isabella 身边,被板着脸推开。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Isabella 不习惯被那孩子以外的人示好。她尤其讨厌李琳提起自己不用睡眠一事,这让她想起无时不刻地运行在自己身体里的诅咒。Mortem Infinitum,永生不死、永病不愈、永醒不眠,在文献里语焉不详地提到,上千次复活后再死亡的循环才有望打破,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千死之劫。然而她对这个女孩也没法真正生起气来,一方面李琳并不清楚她的内情,另一方面,就算作为同行打交道总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过去将李琳救出并带到里世界的行动,间接地有着她的一份,这段善缘维系着她俩脆弱的私人联系。

「就算这样我也需要休息的时间……」Isabella 揉了揉太阳穴,同时瞪了一眼另一名乘客:一位穿着入时,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哼着无名曲子的高大男子:「我只是循例来跟这个国家的结社打个招呼,你个冒牌神父凑什么热闹?」

「Mitchell 女士,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冒牌神父,是宗教实用主义者!」男子回过头瞥了一眼 Isabella 佩戴的十字架:「果然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吗……」

「哪一方面的同行呢?」

「随您喜欢。」男子耐人寻味地笑着摊手。

车停在了一座四合院的宅门外。没有人迎接从车里走出的三人,看到 Isabella 稍微一挑眉毛,男子不在意地说道:「最近我们也是各种意义上忙得找不着北,没有什么多余的人手照顾客人,所以请自便。李琳恰好也住这,你有事想问就尽情问她好了。」

「你们也是?……」Isabella 笑了笑:「是说联盟?还是你们自己的结社呢?」

「李琳没有跟你提到吗?别的地方晓不得,这儿哪有分那么清楚?」男子坐回车里,向 Isabella 摆了摆手:「回见!」

「那就容我叨扰一两日吧。」Isabella 和雀跃的李琳跨进了宅门。

看着两人在后视镜里变小消失,男子的表情从玩世不恭重新回到审慎和冷酷。激活了车载终端,看到并没有从乘客身上采集到半点有用的数据,他面色不改,而是接通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和所在地的语音频道。

「设法延长 Isabella Mitchell 驻留本地的时间。」

「了解。」他眉毛跳了跳。眼下这个多事之秋,尽是些难办的工作。

「有一位派遣到学城的外勤同志受到罕见术式攻击,术式本质有一定可能是 MI,你之前的情报增加了佐证。」

男子目光一凛,没有回话。

「机会难得,其他势力介入之前,我们需要她身上的情报,任何情报在这个时期都可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对面的声音一顿:「组织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