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千秋往事,一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和任何已知事件、现象、理论无关。

「192883 + 1 = 192884,很美妙吧。」

我停下了脚步。「对啊,很简单的算式,怎么了?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我啊,绯绫,如月更纱啊!」

我松了口气,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亚洲裔的少女,头发是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皮肤则是十分白皙;她背后背着一个大得不成比例的背包,当然我知道,这是她的行囊,上面附了减轻重量的祕法——她四处旅行,十分需要这个。

「从俄罗斯回来了吗?」「对啊,快两年了呢,那边真是好冷,还好乱,不过我看到了好多宝贝!」

我和她是三年前认识的,当时她刚刚从家里逃离,结果因为背包被普通人碰到,包上的祕法被弄坏,把行李弄得满地都是。周围的人都在惊奇,她怎么随身带了那么多东西。我和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当时我们无话不说,不过后来她去了俄罗斯,我们也就此分别了。

她进门,放下她的包。

「要吃点什么吗?」

「好啊,折腾那么久都饿了,上次那个烤肉怎样?」

「家里没有材料啊……」

「你不是会凭空变出物体来吗?」

「生物,包括生物制成的东西,是不行的。我凭空弄出的肉,只是分子的堆砌,很难吃的,就像是肿瘤那样……」

「呀,好恶心~那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呢?」

「只有蔬菜,还是我去开会之前买的……算了出去吃吧,周围有个新开的餐馆味道不错,我请这次。」

「好的~」

更纱脱去她的外套,从包里面拿出一件新的穿上。时间已经是傍晚,餐馆们最忙碌的时候。新开的餐馆叫做 Vieta’s,主营中餐,刚以营业就十分火爆。

「更纱你应该很久没吃过家乡菜了吧。」我带她进门。

「唉唉,绯绫姐姐……这个餐馆不会是你为了迎接我专门弄出来的吧……」

「它都开了快一个月了,那时候你应该还在俄罗斯吧。」

「说笑的啦。」

「不过现在俄罗斯乱得很呢,真亏你能活着回来。」

「探险家不就是要去『险』的地方吗?再说了我弄到了好多好东西。你知道吗,俄国人秘密做祕法研究的事情是真的哎!」

「啊?我也只是听学者协会的人提起有这个传言,结果居然是真的?」

「绯绫姐姐居然不知道吗?」

「我又不是神仙,什么都晓得。话说你在那边都知道了些什么?」

「对嘛,你是妖怪,嗷嗷~」

沉默。

……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算妖怪了吧,连正常的眼睛都没有,只能戴着这个眼罩遮住,或者化身成别人的样子。

「绯绫姐……你怎么了?啊,不不不,绯绫姐不是妖怪——绯绫姐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没事没事,这种外号我听得多了,都没有感觉了,以后拿我说笑要有点创意。您快点菜吧,不过这儿不是你们老家,估计味道会不正宗哦~」

「在外面能吃到家乡菜就得满足了——虽然正宗的我也没吃过几次罢了。服务生,拿菜单来。」

……

「这儿只有『火锅』像我们家那儿的菜,其他都太古怪了——绯绫姐你吃过火锅吗?」

「没有耶。」

「我给你说啊,『火锅』在我们那儿是聚会才会吃的东西呢,因为会上一个很大的锅,里面是滚烫的汤汁,往往还会加上辣椒,然后再把食材摆在外面,你想吃什么,就把对应的材料放进锅里面烫熟,接着就可以吃啦~」

「有点像烧烤啊……」

「差不多吧。」

过一会儿服务生就把「火锅」端了上来,是个硕大的金属锅,里面是滚烫的汤汁,看样子放了不少辣椒;旁边是各种材料,包括肉和其他的菜。更纱拿出一个漏勺,把一片牛肉放进去,然后把漏勺放进锅里,不一会儿再拿出来,牛肉已经熟了,我们两个便开始用餐。

「你两年前着急忙荒地就走,为啥弄这么急啊?」

「没办法,家人似乎拿到了什么情报,苏联命不久矣,高层分裂,这对我们祕法探索者是个大好机会。当时很多人似乎都拿到了类似的消息,比如学者协会……」

「所以?」

「他们开始快速赶往苏联境内。后来果然苏联就没有了,四分五裂,国内也一团乱。像 KGB 底下的特别科学研究所就解散了,组员各奔东西——大部分被学者协会收了去。这研究所从二战后就设立了,主要研究祕法的实用化工作。」

「不过我很奇怪,俄国人居然能藏得这么彻底,虽然我知道苏联本身就比较封闭,但我们居然几十年都不知道他们在做祕法研究。」

「对啊我也是,学者协会也是,你知道的,之前我们一致认为苏联是祕法研究的真空地带,因为苏共的模因太过强大,结果他们居然把某些属于祕法的现象直接做成了家电……」

「等等?!」

「对,家电,苏联的广播和电视机基本上都带有某些模因污染的性质,不过很难描述——似乎是降低人的攻击性?还有他们设计了一些奇怪的计算机,似乎使用了某些只在祕法中出现过的现象去推动计算,用来制定生产计划,等等。」

「天啊这……你要知道现在的祕法这种东西属于不能见光的玩意,我想在外面使用的话还得下模因污染去阻滞周围人的,他们居然这么公开地用……」

「对啊……」

「所以,『祕法不能见人』是错误的吗?」

「很难说,或许他们像我一样也镶嵌了什么奇怪的模因污染,你说电视有模因污染,估计和这个有关。」

「不过我拿回来了一些祕法的样本,你要看么?」

「呀这就是你说的宝贝啊,好啊好啊,吃完回去看,你还像以前就在我那儿住吧,反正地方大得很。」

「火锅」果然如更纱所说,在她们家乡是能作为一整道晚宴的菜式,我们两个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把点的菜吃完。等桌子收拾干净,她已经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最后还是麻烦了餐馆老板开车,才把我们送回家。此时已近深夜,更纱已经显出困意,我便把她送到她两年前居住过的客房。房间在两年间一直保持清洁,因为她说会回来,我就一直为她留着。「和我走时几乎没变嘛」,更纱同我说。

「绯绫姐,你不是要看我带的东西吗?怎么不去了?」

「你先睡吧,天色也晚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不用担心我的,学者协会追杀我这么多年不是啥事都没发生吗?」

更纱向我道了晚安,我走去客厅,更纱巨大的包裹在我们出去就餐之前已经被她拆开,里面的东西整齐摆满在地上,铺了四分之一客厅的面积,而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就是一台苏联产的,标牌写着 Кронос 的机器。它上面摆放着俄文写的说明,表明这台机器是 1985 年,莫斯科大学研制的工作站,如果看性能数据的话,和同时代美国的机器相比处于相同水平。

「但俄国此时的电子技术落后美国大约 10 年,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似乎带着祕法的气味,应该让绯绫姐看下。」——这是更纱在介绍上面写的注释。

我把它的外壳拆卸下来,机器已经弃用数年了,里面落着不少灰尘——机器的内部结构和我见过的 80 年代电脑相似,背后是背板,正面插着若干电路板,每一块由相应的功能,CPU、内存、IO 控制器等等。其他的电路板都没什么特殊之处,然而 CPU 板拆下之后我感到了明显的祕法波动,来源是其上的一个面积硕大的芯片——它的面积足有 6cm×6cm,即使现在都不会有人制造这么大的芯片的;它的形状也非常特殊,是一个「回」形,而非一般芯片封装使用的矩形。它中央空出来的空白电路板上面,带有强烈的祕法痕迹。

我拿起祕法探针——这是组合了 1025 个源体的祕法装置,主要用来解构外来的祕法——对准那个芯片中央刺了下去,很快探针就回报说检测到了超过 Γ3 等级的祕法复杂性,这个和由人直接释放的祕法等同,高于所有我知道的,学者协会制造出来的,可以无人运作的祕法;模式似乎是——操作电流?那么看样子它就是一个附着在芯片中心的某个祕法构成的计算机,而芯片则是它对外的接口——这么说的话,芯片面积如此巨大也的原因也就很清楚了,祕法就在那块啊。

我尝试熔化芯片的引脚把它拆卸下来,谢天谢地这玩意是固定在芯片上面的,它跟着芯片一起取了出来。芯片的部分本身只是一些简单的逻辑门加上一大堆的内存,用来做译码和存储的工作。我尝试用源体替代芯片的部分,很快就把那个俄国祕法剥离了下来,封装在我平常分析外来祕法的介质中:这是一个由黄铜制作的圆形框架,上面用凹凸标记各种探针的作用位和相关信息;圆环中央的位置是一片圆形的金箔,被刚刚封装好的祕法扭曲成了弯曲的形状,颜色也变为黑色,金箔和圆环之间是超过 1000 根的金线,有些缠结在一起,用来作为探测的触媒。我叫它「解析盘」。

Кронос 的祕法似乎嵌套了许多层,不过之前学者协会的祕法也有类似的现象,这对我不算是很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当我用探针解构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难以理解的事情。随着我每一层把它展开,金箔都会变得更加扭曲,当然这在我以前也见到过类似的现象,并没有感觉到很奇怪;奇异的事情是祕法的波动感居然下降了,而学者协会的那些,随着展开逐渐增加,感觉会上升才是;而当我展开到第四层的时候,中间的金箔已经弯曲地填满了两个直径几乎 1m 的球体区域,两者在解析盘处相碰。黑色的物质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流动着光芒的线条,而此时祕法的波动已经几乎消失了。

正当我觉得奇怪的时候这两团黑色的球体碰到了更纱的背包,顷刻间它们在一阵剧烈的扭动之后碎裂开来,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灰色粉末;等我把解析盘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它中央的金箔没有被破坏,反而恢复了展开前的原状。它难道是会和祕法相互作用的特殊祕法?

于是我开始把手上的一些祕法尝试和它接触,对于大多数情况它都会立即碎裂,弄出一地的灰;而少数情况下,它会收缩到一个较小的尺寸,对解析盘的圆环放出有规则的波动,可以解码成其他的祕法。换言之这个是将祕法进行变换的函数不成?

天知道这些俄罗斯人在研究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种新的、从未发现过的祕法,它和任何已知的祕法形制都不一样,我需要对它进行更多的研究。遗憾的是,更纱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虽然这东西是她带回来的,但是她对祕法的了解还不如我对制作食物的了解多。

等我把它放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更纱也睡醒起身。「绯绫姐你是没睡吗?」

「我也没有多少睡眠的必要啊……」

「哦,那个」她指了下我拿出来的 Кронос,「你在摆弄它么?」

「是啊」我把解析盘拿给她看,「这里面的确藏着一个祕法,而且它很特殊,我从未见过这种形式,不论是学者协会的那些,还是我那堆源体组合成的东西。我们的祕法效果都很简单,它却可以对祕法进行变换。」

「什么?」更纱惊愕。「这太神奇了,绯绫姐,你没弄错吧。」

「没有,当你把某个祕法的文刻和它接触的时候,它会尝试对文刻进行某种转换……对于源体而言一般是转换成其他的源体,而学者协会的祕法则一般会转换失败,弄出一大堆灰尘出来;少数转换成功的,则像是在原来的版本上面进行了一些扭曲,把某些源体替换成其他的,当然效果综合出来的话就是释放一大堆的热罢了。更纱,这东西你发现的时候有什么相关的信息么,比如它原来的用处?」

「有的,Кронос 诞生于 1985 年,性能和美国同期的电脑一致……」

「这个我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吗?」

「嗯,它的计算模式不同于 JVN,而是基于 CA。」

「CA?」

「对,它是在不停的连续变换内存,每个周期都会对内存进行一次全域变换,因此它的并行能力极为出色。在苏联的资料里面,最早是 Колмогоров 提出了类似的计算模型,并且为它设计了一个十分独特的程序语言。而直到 1985 年,基于 CA 的计算机硬件才被制造出来——就是这个 Кронос。」

「没想到稳定的完备祕法居然是俄国人抢先制作出来的——更纱应该也知道吧,『完备祕法』尽管理论上早就证明可行,但是基本上制造出来的版本都会在几秒钟内分解掉,没想到俄国人居然居然把它稳定化了,还拿来做机械……」

「哇,如果真是如此那我这次可挖到金子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实现出来的?我看到它有许多层的嵌套结构,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绯绫姐,这个是?」

「它可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它展开。但是如果最外层被破坏的话,它自己却不会受损——这很反常,因为之前对于文刻的实验中,如果破坏祕法等效的展开后版本,那么即使把它重新收缩回去,文刻也会被毁坏,而这个仅仅是展开后的部分分解掉,解析盘里面的仍然是完好的。」

「绯绫姐,会不会是这样,这个东西其实并不稳定,只是因为不停地在它里面复制自己,于是即使外部被破坏,里面的东西也会快速出来复原呢?」

「让我想想……祕法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才对……除非我的理论从根本上就出错了,否则不应当出现这种行为。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还不知道的。先去做下衍射吧,看有哪些源体在这个里面。」

「衍射」是透视某个复杂祕法所用源体的手段,用衍射探针刺激某个祕法文刻之后可以得到衍射图样,接着就可以和已知的源体比对了。然而,Кронос 的衍射图样中,并没有出现奇怪的源体,都是我早就整理完毕的,但是数量惊人,每一层中(用它的本体和展开一次的结果比较得到)大概包含了 30 万个源体,组成形状相同的两部分。大部分构成两个流动着的圆环,小部分则组成了两个精巧的结构。

而接下来的实验证明了更纱的猜测,当我用探针破坏两个部分之一的时候,另一个部分会在大约 0.3 微秒的时间内迅速复制自己,将被破坏的一半还原。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会自我修复的祕法——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学者协会一致认为自我修复的祕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现在它的例子就摆在我和更纱面前。将它展开后它的两个结构会复制到 8 个,之后每次展开都会变为原来的四倍大小,难怪把它展开的时候会膨胀到那么巨大。

等我把它分解开并且复制出来已经到了中午了,我大概分析出了几个东西,比如用来控制复制性的开关,把它拔掉自我复制就会启动,插上则停止;以及它用来做计算机的方法——通过「旋转」的方式扭曲内存内的电荷分布。自我复制的部分还没有多少进展,我能感觉到是它那个精巧的结构可以去「读」环状结构里面用源体编码的「蓝图」并且按照这个蓝图构造自己,但让「蓝图」包含自身的设计我还是没怎么看出来。此时已经不早,我便和更纱出门去吃午餐。

伦敦就是这样——没有几日是晴天,我和更纱在细雨中漫步向商业街。我们途径了蓝街公园(Blue Street Park),一处我住所附近的公共绿地。在天气好的时候,这儿会挤满了人,晒太阳的,野餐的,以及玩耍的小孩。但现在,这儿是一片空空荡荡。

我又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候我正在公园休息,更纱刚刚逃到这里,她那个巨大的行囊被玩耍的小孩破坏,她坐在地上哭泣。我去找她,安慰她,然后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孩子们欢呼道「大姐姐又开始变戏法了」,但我没有逗留,只想和更纱尽快地回家——看到祕法太多就会陷入疯狂,我不想再弄出异常出来。

然后更纱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好多好多的故事,家乡的故事,故人的故事,以及旅途中的故事。我帮她修复行囊,整理行装,还和她一起走遍了大半个英国。她很开心,我也是,伊文斯之后再没有视我做朋友的人了。我们还计划去美国,但她收到了苏联有异变的消息,便离开我独自前往了苏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的冒险,不是逃避,而是追求。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公园,不过没有说话,只不过放慢了一点脚步。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靠得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还有心跳。我们走了大约 20 分钟才到达商店街的餐厅,她就这么一直和我靠在一起。

午餐就是普通的西洋菜式,我经常吃。我还在思考有关那个祕法的结构问题,我怎么都想不出它是怎样把自身的「蓝图」本身编码在「蓝图」里面的,更纱试着在她的知识中寻找灵感,但是也没有多少收获。

她突然说出了一个词,「以西结等同」——这个是说祕法内部结构和某种证明论体系,以及一种计算机编程体系三者间的关联性的一个术语,学者协会那边的发明。嗯,我记得编程中有一种程序可以嵌入自身的代码,嗯嗯,这个祕法或许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做的复杂了一些,但是东西是差不多的。我草草把菜吃完,对更纱说「我好像想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快和我回去试试!」

更纱没有回应。

死寂。

可怕的死寂。

不对不对,什么东西不对。

「更纱?」

那个不是更纱,那个不是更纱。至少现在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