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卡姆剃刀往事篇 - Chapter 1

世界似乎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广告牌和信号灯的光,混入尖叫的鸣笛声,雨滴落到头顶的触感——几乎一切的感官信号,在孟德尔的意识里,奇异地模糊和远去了。他的目光紧紧聚焦在回过头来的少女面容上。撞击发生前,她似乎带着笑意说了一句什么——孟德尔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对那句话口型的捕捉上:

我回来了 孟德尔君

列车缓缓停下,如同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孟德尔茫然看着人群聚集过来再被闻讯而来的警察驱散,任凭雨水冲刷身体,手中终端滑落地上。直到一名警察将他拽进巡逻车,半强制地把毯子和一瓶含糖的热饮塞进他怀里,他仍然着了魔一般低声重复着少女的最后一句话。


在立水庄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时,已是晚上 9 点。笔录流程本不复杂,核验过终端上的身份信息后回答几个问题即可,而且出于人性化考虑警方特地为孟德尔安排了一位人类警官来面对面问话。然而孟德尔的终端被意外踩坏,加上问话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才被特地留下,直到他神智恢复能答上提问,并手动输入 ID 辨明身份。离开警局时,孟德尔还特地拒绝了警官为他预约免费心理咨询的提案。

回到地铁站需要步行穿过三四条街,不过孟德尔并不想这么做。他十分确信那条线路已经恢复运行,那位向他借火的少女的残骸已经被暴雨外加高压水枪冲洗干净,而留在世间的,大概唯余推送到许多人终端上的一条短新闻、警局取证科的一点组织样本和一段监控录像,以及自杀现场多名目击者的几次噩梦吧。再过几天呢?几个月呢?几年呢?

了无痕迹。

这个世界最擅长的事就是忘却。自己本来就比其他人有着更痛彻心扉的体验。孟德尔摇摇头打断了回忆往事的进程,考虑了一下夜晚的安排。工作用终端坏了,他无从接收联盟的下一步指示——普通地勤人员的话,培训时应该对相关的 protocol 倒背如流,自然会有缜密的暗号系统可以用民用网络维持最低限度的联系,然而这种事在今天之前本来就与他绝缘。也许应该回研究所跟值班的地勤主任打声招呼,说不定还能回研究室一如既往地忙到天亮后睡个痛快——然而今天他却实在不想再跟联盟的任何人发生半点交集。

这样想着,他来到商业街一家彻夜经营的咖啡馆——Rolling Star,打算喝几杯热饮,翻几本书架上的闲书,逗一会店主的猫,等第二天心情平复后再回研究所报道。上楼前,一个从馆里出来的男子叼着烟,掏出打火机时,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半晌,低声骂着「神经病」落荒而逃。


十字路口斜对面的街区,一名漫不经心地倚靠着路灯的年轻男子摘下伸手轻触自己的墨镜。他的视野恢复到普通的夜景——各色男女摩肩接踵,漫步于学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片刻之前,他目光所及,只有一个失魂落魄、自言自语的家伙。那个家伙从警局出来后,在路上徘徊半天,最后似乎打算上楼进入一家咖啡馆。与计划大体上没差,虽然在警局拖的时间超出预计不少。

摘下墨镜,他暗中长舒一口气,今天他的任务已经结束——跟踪 Labyrinth 集团研究院(或者说,科学联盟学城分部)的直属研究员,Daniel Mendel。本来只是汇报对象行踪和定向窃听的任务,不过地铁自杀事件发生后,电话另一头的大人物要求将任务继续下去,并使用暗示将跟踪对象引导到指定地点。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保持不被对象发现,并维持一条隐蔽的心灵频道,用于窃听和暗示,而且从中午持续到入夜,对于他这样的精神系好手本来并不算个挑战——哪怕跟踪对象也是个觉醒者。然而这次的跟踪对象与以往的大不一样,不论是为了探知对方的波长,还是构建混淆术式,防止被反查到跟踪者位置,都需要持续稳定地投入魔力供给才能做到。

对方的意识不像是一本供人翻阅的百科全书,更像一个沉默着吞噬一切的黑洞。

「Scott,任务完成了。」打开终端,恢复之前收到跟踪指令的语音频道,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然后回分部吗?」

「嗯……」对面沉默没多久:「不,你原地待机。就在 Rolling Star 附近,已经有 5 个地勤和你一样,准备应付突发情况了。」

「好的。」Scott 正准备挂断电话,小女孩阻止了他:「你不打算问一下是什么突发情况吗?」

「是什么突发情况?」Scott 照着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老实还是戏谑。

「哎呀呀,要是我知道的话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的说……」

「有情况再联系。」Scott 切断了通话。他检查了一下终端,果然并没有下达指示的新邮件,也就是说这又是另一桩「off the books」(不留档案)的活了——说不定还是脏活(wet job)。不过兴许是习惯了,他没有为被自己跟踪的同僚感到半点可惜。

Scott 与孟德尔一样,明面上为一家学城本地的生物信息科技公司 Labyrinth 集团工作。而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他们也都同样是科学联盟的注册成员,在学城分部上班。对于科学联盟绝大多数成员而言,这样的双重身份是理所当然的状态。然而在科学联盟学城分部的观察员(observer)的身份底下,Scott 还隐藏着第三个身份——

沉默者(silencer)。不是沉默之人,而是使他人沉默之人。


孟德尔在柜台点了一杯 espresso,接着将半截身子埋进书架旁脏兮兮的沙发里。虽说想翻一下书但却提不起劲,点单时问了老板娘咸鱼在哪,老板娘没好气地答道:「她下班了!」看样子今晚没猫可撩。

这家咖啡馆自从孟德尔第一次来到学城就已经在这儿了。在购物中心、高级餐馆和夜店遍布的街道,这家小小的馆子格外不起眼,而它何以一直存续下来更是一个谜团——没有广告牌,面积狭小,内部并不那么干净,而菜单上仅有的几种价格昂贵的饮料甚至并没有比能在自动售货机里买到的罐装货好喝到哪里去。

虽说彻夜运营,Rolling Star 也是人气寥寥,而这正是孟德尔钟爱这家店的最大理由——安静。这种安静与他在郊外几个月不回去一趟的公寓感受到的,或是在研究室夜半时分感受到的氛围都不一样,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算是荒漠中的绿洲。对孟德尔而言,繁华与热闹,正与荒漠无异,而在学城最繁华商业区奇迹般挺立着,还少有人问津的小小区域里的安静,这一反差使之更显得弥足珍贵。

Rolling Star 名义上来说有几名雇员,不过大多数时候值守在柜台后的是同一个人——孟德尔将这位对万事万物无差别地显露着不耐烦眼神的女士称为老板娘。除了这个绰号以及她有一只圆胖的英国短毛猫以外,孟德尔对她一无所知——毕竟两方都不是健谈的主。每次点单,将墨水快褪色的纸板菜单拿起来,对着条目一指,放下对应数额的现金,孟德尔便会识趣地走开,然后在店里寻觅猫的魅影。

他还记得一次逗猫时,伸出手指想和肉球做个 high five,猫尽管眼神里满是和主人一样的不耐烦,还是很有职业精神地伸出肉球意思了一下,接着扭头不理他了。看着这只猫,他心血来潮地向柜台叫道:「她叫什么名字?」

「谁?」

「你的猫!」

「没名字。」

他思索半晌:「那你就叫咸鱼好了!瞧你这眼神,和咸鱼有什么差别。」

这个滑稽的叫法意外地并没有被老板娘吐槽。之后每当想到这个名字成为一只猫、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隐形的约定,孟德尔便会有一些接近感动的情感浮起来。学城是一座瞬息万变的都市,变化是永恒的主题,他尽管待了数年,却并没有什么扎根下来的实感。直到在这个小小的绿洲里,他为一个陌生的女人的一只陌生的猫取了一个绰号……

不管怎么说,咸鱼不在,总不能去撩老板娘,那剩下能恢复心情的事情大概只有看书了。孟德尔支起身子,打量着身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与桌椅不同,书架这边似乎有被精心打理过,没有多少落尘的样子。书本并未按特定的分类存放,而是散乱地并列着,也许是因为老板娘懒得归类,不过孟德尔一厢情愿地想,这是老板娘特地为了让客人驻足浏览和邂逅陌生的书所为。嘛,偶尔来这馆子的客人也不见得会看书……

这样想着,他随手从书架上拣出两本书:《来自新世界》和《皇帝新脑》,倒回沙发,摇了摇手指,装着 espresso 的玻璃杯刚刚腾空——啊,对了哦,这里不是研究室。因为放松又大意了。杯子落回盘中,发出响亮的叩击声,咖啡洒出不少。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

与下午差点在人群里启动 Pirokinesis(凭空控火)时相比,这回让他警觉过来的仅是常识,而不是大脑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无形压迫感。常人是魔法的毒素。这回还算幸运,周遭只有一名常人。。大概是常人吧。


同一时间。

这里是一个虚拟空间。虽然广阔但却简陋,所有的物体都由绿色边框的三角面片拼接而成。从地形来看,是一个一望无垠但却坑坑洼洼的原野,有的坑大到可以用环形山来称呼。

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一个模型在飞快迭代着。一开始仿佛用质量低劣的积木拼成的人形物体,周身的曲线随时间流逝圆滑起来,她的外貌很快清晰可辨:一名裹着风衣的少女,漫不经心地双手交叉立在原地。最注目的特征,无疑是过膝的长发,以及足以掩盖眼神的刘海。她无言地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迭代进行到一定轮数时,这个巨量三角面片构成的精细模型动了起来。她饶有趣味地环顾着四周,检视着自己的肢体,接着时而跑跑跳跳,时而如猫一般蹑足而行,还像挥爪一般挥动拳头,发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奇异猫叫声。

别闹了,Anna Pavlova。

另一个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响了起来。那个声音没有显示对应的形象,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科幻电影里说话不带平仄的机器人声。

「什么嘛,人家好不容易走了一趟鬼门关的,这种经历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有的喵~」

一般人不会有的经历,在你身上本来再普通不过了。意识移植可是你的稀有体质,更何况是『本我』完好程度 95%以上的异物种移植,所以不要装着说话还带个喵。

机械声里含着『喵』字,可爱的意味荡然无存。

「切~」Anna 一咂嘴,盘腿坐下,仰望着虚无的天空。

本来看你这样子已经没有问题了,不过还是得走一下流程,所有经历本体毁灭的意识体在回收之前都要确认过这个清单上的问题答案。

「问吧,陪你们浪费点时间。维持这个 cyberspace 的开销和我也没关系的说,括号笑。」

姓名?

「Anna Pavlovna Pavlova。」

本体出生地和时间?

「原俄罗斯联邦喀山市,2021 年 11 月 27 日。」

……


Scott 戴回了增益术式专用的墨镜。这回他坐在附近一家露天咖啡座,正对着公路对面孟德尔所在的 Rolling Star 咖啡馆。不过他并没有特别花注意力监视孟德尔,已经有其他地勤去做了,他只是一个最坏情况下的保险措施而已。

他陷入了半冥想的状态。精神系的觉醒者不仅有对特定对象的精神进行探测与干涉的手段,对广域的人群也是如此,虽然效力弱了许多。他自身的意识可以在不建立一个个心灵频道的前提下无差别接收附近所有的信号——不论是常人的情绪波动泄漏的信号,还是同行的定向通讯泄漏的信号。不进行特定的变换与解码,这些信号直接投影到视觉中枢,他便能亲身感受所谓的「集体无意识」。

那是一幅斑驳陆离的景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画布与颜料可以描绘。

对于 Scott,「集体无意识」只不过是单纯的感官享受而已,他喜欢着这种一言不发,但却能确实感受到与人群的联系的感觉。他并不打算,也做不到,对周遭的人群集体发出足以改变人们生活轨迹的暗示。人类的历史里,也许有许多人并非觉醒者,却能凭一己之言做到他这样的觉醒者凭借术式做不到的事——驱动大众的行为,扭转他们的命运。

是他们发言在前,大众行动在后,还是说已经暗流涌动的群众的浪潮里,孕育了他们的言论呢。这样的因果,Scott 并不像探究明白。

只要像数不尽的过去的夜晚里,完成任务交差,然后享受弥足珍贵的闲暇时光就好。这个 flag 刚在 Scott 的意识里立起,半冥想的状态便无声地消解了。他的意识天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波峰烧得够呛,他颤抖着摘掉墨镜趴倒在桌上。

有什么东西往这个方向来了。

而且是他的同行。

to be continued